闽水汤汤，不舍昼夜。春节前夕，记者一行踏着山间薄雾走进福建宁德古田溪畔，峰峦叠翠间，一座地下水电站已静静守候了七十载春秋。
“你看，这里的管路、油泵、阀门，还是我当年上班时的模样。”华电福建古田溪水电厂一级电站地下厂房里，年近九旬的张锦湘老人指尖抚着“老伙伴”斑驳的设备外壳对记者说。
“水涨得飞快，眨眼就漫到胸口了。”忆起当年那场水漫厂房的险情，张锦湘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几分急促。身为古田溪水电第一代运行工，他不会游泳，却在危急时刻异常镇定，指挥班员游过去切断电源，众人围着应急水泵连轴转，硬是从洪水手里保住了整座厂房的设备。
如今，张锦湘早已退休，可脚步却从未离开过水电厂。每天天不亮，他就从县城出发，准时出现在水电站老生活区内那块他亲手开辟的菜地里，拿着锄头远远地望着厂房的方向。他说，在这片土地上工作了半辈子，离不开了。
已成为“博物馆”的一级电站资料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张锦湘站在一台手摇电话机旁，身姿笔挺，身后几个年轻人，都是他当年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
“那时候，全靠这个。”老人指着照片里的电话机，声音里带着笑意，“摇几下，整个水电站的班组都能喊通。”
这部电话机，连同墙上的照片，封存着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而记忆的河床深处，还流淌着一些细细的支流——
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夜，年幼的陈新言跟着父亲到朋友张锦湘师傅家借宿。半夜，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股刺骨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冻醒了熟睡的陈新言。他揉着眼睛看去，只见张锦湘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手里攥着手电筒，生怕吵醒他们——那是张师傅要去值后半夜的班了。
“运行人就是这样，风里来雨里去，不分白天黑夜，夜里就伴着月光，攥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厂房赶。”多年后，当陈新言也穿上工装踏上巡检路时，才真正读懂了冬夜那束微光里的重量——那是刻在运行人骨子里的坚守。而那时的陈新言不会想到，多年后，自己也会在古田溪水电扎根。
古田溪水电4个梯级电站依溪而建，共安装12台机组。20世纪90年代，陈新言在三级电站当值班员，那段时间，他的夜班几乎都是在集水井室过的。别人还在温暖的被窝里熟睡，他就已经守在设备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尾水水位，这样的日子，一熬就是几个月。“那时候设备的自动化程度还不高，半点不敢马虎，生怕出一点差错。”言语间，不难听出陈新言当时的紧张。
岁月在巡检的脚步中流淌。后来，陈新言跟着二十多个同事远赴周宁，参与水电站的对外承包运营。等他再回到古田溪水电参与一级电站改扩建投产时，电站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2台5.5万千瓦的新机组自动化控制系统取代了手动操作，智能化集控让运行工作变得更高效、更安全。
从值班员到值长，再到安全专工，光阴流过，陈新言见证了老厂从手动到智能的蜕变，也把新一代“古电人”送进了企业的“练兵场”。2022年，福建古田溪混合式抽水蓄能电站项目前期工作全面展开，他的徒弟陈飞松毅然选择离开舒适区，迎接新挑战。
项目前期工作纷繁复杂，在规划设计、内部审批、外部核准三条主线都能看到陈飞松的身影。“我是学水利水电工程的，这三条线跨度虽然有点大，但正好能多学一点。”他语气沉稳，眼里是年轻人少有的坚定，“能为‘家乡的功臣’出力，心里特别自豪。”
“家乡的功臣”，是从小在饭桌上听出来的。小时候，陈飞松总听父母念叨说早期福州用的很多电都来自古田溪水电。“到源头看看”这5个字扎根在年幼的陈飞松心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大学一毕业，他迫不及待收拾行李来古田溪水电报到。“第一个带我们到现场的就是陈新言。”那时候，陈飞松看什么都新鲜，“陈师傅话不多，但在上班值守的时候处处严谨，一丝不苟。”师傅的言传身教，像溪水般无声地浸润着陈飞松的成长。“看他们怎么对待工作，就懂了什么叫责任。”
如今，这份责任落在了陈飞松肩上。项目前期预可研、可研、核准，每一环节背后都是大量的付出。“做工程是件严谨的事，一个微小疏忽都会对后面的工作造成巨大的影响。”为了推动古田溪抽蓄项目通风兼安全洞工程和引水系统土建及金结安装工程尽快破土动工，陈飞松这位“年轻业主”实时在线，安全、质量、进度……每一个进程，这位标段工地“代表”都了如指掌。去年6月，25万千瓦混合抽蓄项目主体工程进入全面建设阶段，已是华电（古田）抽水蓄能有限公司工程管理部水工专责的陈飞松责任更重了。
今年春节，师徒俩不约而同地选择在岗位坚守。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陈新言望着正在建设的抽蓄工地说道。溪水依旧奔流，光明还在传递。从1956年一级电站一期2台6000千瓦机组投产到25万千瓦混合抽蓄工程上马三次腾飞，古田溪水电已累计发电量约530亿千瓦时，足以点亮近500万户家庭整整十年的灯火。这场跨越70年的守护，在古田溪畔，静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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