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闸房的探照灯把夜空钉在堤坝上,光束里浮动的水珠沾在防汛沙袋上,凝成亮晶晶的盐粒,一场绚丽闪亮的交响曲舞台已悄悄拉开帷幕。
启闭机在低声运转,齿轮咬合的咔嗒声混着水流涨水穿过闸缝的呜咽,好像大提琴慢慢揉弦,低音绵长。夜鹭已早早矗立在观众席上,仿佛忠实的听众静静聆听河谷里谱写出的交响前奏。
月亮被机械的钢臂切成碎块,散落在积水的基坑里,穿反光背心的工人走过时,水面便漾起一连串流动的星辰,胶鞋碾过碎石的声响,惊飞了栖息在土堆上的夜鹭。老王踩着没过小腿的泥浆前往观测堤坝,胶鞋跟脚下淤泥讨价还价的沉闷“噗嗤”声,恰似这场交响曲里最沉稳的鼓点。
雷声滚奏,由远及近,雨点子刚砸在钢板上,便敲出了第一串急促的音符。起初是稀疏的滴答声,像定音鼓在远处试音,转瞬就连成密集的鼓点,顺着钢管往下滚,溅起不同的音阶。夜风穿梭于钢筋之间,幽咽飘忽,时而的蛙鸣像单簧管断续的短促音符,点缀寂静。
沙袋堆成的子堤正在长高,守堤人老王捏着铁锹柄的手沁出细汗,铁锹与地面碰撞的闷响是男低音,雨声便成了天然的伴奏,混着远处工人粗犷、有力,节奏鲜明的号子声,带来金属回响的碰撞,铲车和挖掘机低沉轰鸣,像掘开泥土的旋律。
守堤人的手电光柱突然刺破雨幕,在水面扫出一道银线。这束光是无声的指挥棒,所有声响都在此刻停顿 —— 只有雨水顺着安全帽檐滴落的声音,在寂静里敲出清晰的节拍。当确认管涌处的水位不再上涨,安全员的哨音骤然响起,短促而明亮,像长笛吹出的解脱,紧接着,所有的声音重新涌来,比之前更汹涌,更炽热。
后半夜雨势渐歇,年轻工人靠在沙袋上打盹,安全帽扣在脸上,睫毛上的雨珠偶尔滚落,在下巴尖坠成小小的钟摆。最清亮的旋律来自排水沟,雨水带着泥沙淙淙流淌,经过闸口的缝隙时,会吹出细碎的哨音,像是在为黎明前的寂静,哼一段温柔的间奏。
当第一只蝉在黎明前的薄雾里试唱,交响曲的尾声便悄然而至。机械停止了轰鸣,铁锹插进泥里沉默,只有塔吊的钢缆还在微风里轻轻震颤,把昨夜的雨声,一点点摇成晨光里的露珠。
天快亮时,晨光初现,像钟琴清冷的泛音,樊师傅趴在观测点前看了半晌,当第一缕晨光掠过启闭机的钢索,他认真地在记录本上写下:“闸前堤坝水位稳定,流量正常”,字迹被晨风掀起的纸角轻轻压住。
在这漫长的汛夏之夜,河谷找到了旋律,沙袋找到了站立的意义,胶鞋找到了与泥泞最默契的对话,守堤人找到了比星辰更恒定的坐标。这汛夏的交响曲虽已暂歇,但守堤人的心,早已是最坚韧的琴弦,他们把家安在堤坝的褶皱里,把情怀揉进每一粒盐晶,在风雨与星光的交替里,弹出一曲关于守护的长调 —— 那调子不高亢,却足够绵长,像这堤坝下的河水,岁岁年年,护着身后万家灯火的安宁。